参考消息网9月4日报道近日，《参考消息》驻休斯敦记者徐剑梅对美国知名军事历史学家理查德·弗兰克进行了专访。弗兰克正在写作二战中的亚太战争史三部曲，其中第一部已于2020年出版，第二部预计明年秋面世。在书中，弗兰克重新解读中国在二战中的作用与贡献，纠正西方学界欧美中心主义的二战叙事框架。采访内容如下：
西方学界忽视中国抗战史
《参考消息》：您撰写相关著作，是否有某个特定时刻或见闻触动您重新审视中国抗战？
弗兰克：我在三部曲中试图探讨的一个统领性主题是基于这样一个事实：过去80年来，美国和西方的研究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非欧洲部分称为“太平洋战争”，这是完全错误的。
“太平洋战争”是一个狭窄的框架，起止时间仅限于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至1945年8月（日本投降）。如果使用这一框架，就会只突出美日之间的跨太平洋冲突，只涉及菲律宾、澳大利亚和太平洋岛屿，却完全忽视了二战对包括中国和整个东南亚地区在内的亚洲大陆的巨大影响。这一特定的战争框架，实际上只涵盖了大约25%被战火波及的人口和大约15%的战死人数。更为反常的是，这一框架还使日本看上去是一个平民伤亡最多的国家，这完全颠倒了事实。
我认为太平洋战争这个框架是完全错误的，因为二战实际上是从中国开始的。所以在写作时，我致力于能够更全面、更准确地呈现二战中亚太战争的演变图景，而中国抗战在这一图景中占据核心地位。
展开剩余72%触动我重新审视中国抗战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其中有个故事在我的书出版后，获得国际读者很多反馈。中国军民溯长江而上，携带军事工业设备向内地撤退，以保存实力抗战。这与二战初期的敦刻尔克大撤退同样壮烈，但之前在西方完全不为人知。从人文关切的角度，这确实引发巨大反响，因为无数普通中国民众挺身而出，以非凡之举将那些设备抢运回大后方，继续坚持抗战。
回顾以往，认识到在美西方一直使用的历史叙事存在抹煞历史这样极其严重的缺陷，实在是非常重要。
中国抗战史被西方忽视的程度，我认为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作为历史学者，这种缺失令我震惊。
中国在二战中贡献巨大
《参考消息》：您如何看待中国在二战中的贡献和牺牲？
弗兰克：中国在二战中贡献巨大，承受的破坏和苦难也同样巨大。中国人民承受住这一切，始终坚持抗战。中国的坚持牵制了数量庞大的日本军队。美国和西方盟军非常幸运，在1941年12月至1945年8月期间，不必面对这些日军。
从淞沪会战到南京大屠杀，再到日本入侵中国沿海地区，这一整个阶段，你想想死亡中国人的数字有多么庞大。在欧洲战场，直到1941年，才出现这样恐怖的死亡规模。
实际上，经济因素在中国和亚太地区其他地方最终造成比战争暴力更多的死亡。原因是日本的对华封锁。没有钱怎么打仗？日本随后发动对华经济战，采取各种措施，特别是针对中国货币印制了大量假钞。
日本这样做的经济后果是，切断了对中国民众的货币供应，削弱了他们的自给自足。大量中国人要么饿死，要么体质虚弱病死，都与此息息相关。
我经常谈到“清算所有恩怨、纪念所有逝者、确保共同人性”的重要性。理所当然，我指的是所有在日本发动的战争中受难的亚洲人。基本上三分之二的死亡发生在中国。不幸的是，在美国各地，了解这一点的历史学家非常难找，更不用说普通民众了。这是我希望公开纠正美国人认知的一个方面。
从全球视角认识二战影响
《参考消息》：您挑战了二战叙事中传统的欧美中心主义视角，以及美国民众往往将太平洋战争视为美日两国交战的观点。为何需要从全球视角看待中国抗战？
弗兰克：我认为，从历史角度理解二战总体上的全球影响，可以为我们如何看待当今世界建立一个基本框架。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一个伟大之处，就在于他具有这种全球视野。
有件轶事非常重要。1941年1月，罗斯福收到美国驻日本大使约瑟夫·格鲁来信，请教如何处理美日关系。格鲁和罗斯福小时候就是同学。罗斯福在回信中说，重要的是记住，欧洲、非洲和亚洲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全球战争的一部分。
这就是罗斯福看待二战的方式，也是他致力于让中国成为被认可大国的原因。而在此之前的很长时间里，中国的大国地位一直不被认可。
我认为，战时美中两国的同盟关系非常重要。当时的美国确实存在这样一个愿景：中国应当成为一个大国，并恢复其一直受到严重损害的主权。这是二战带来的基本结果，我认为总体上是积极的。
我试图从根本上改变人们对二战的看法。不论以何种指标衡量，这一“人类历史上最重大事件”的影响都是巨大的。当时全球人口约23亿，而亚太地区卷入战争的人口就远超10亿。这也说明，80年来，西方学术界通常使用的叙事框架是错误的，因为它在相当大程度上抹去了“亚洲-太平洋战争”中的亚洲部分。
《参考消息》：面对当前全球紧张局势，二战给我们留下了哪些教训？
弗兰克：简单来说，从上世纪30年代到40年代初的国际关系中可以看到，当时曾有机会改变历史进程，但被错过了。这是一个永久的教训。人们最终认识到，与法西斯政权没有妥协的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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